在政府和军队的救援力量还没完全到位的时候,四川本地大企业,无论是像长虹、九洲集团这样的大型国有企业,还是像新希望集团这样的民营企业,他们组织的救援队伍以及救援物资,都在第一时间到达了重灾区。
这不仅源于他们对当地情况的熟悉,更得益于这些大企业强有力的组织能力。当地震造成当地政府应急组织体系最初的混乱乃至瘫痪的时候,这些本地大企业的组织能力适时弥补了空缺。
在与生命赛跑的过程中,先到往往也意味着更多生的希望。
5月12日晚8点,五百多名长虹志愿者和部分绵阳市民志愿者分三批25车次进入北川,直到13日下午4点多志愿者全部撤离,他们救出20余人,并运送出一千余名灾民。如果有更多的经验,这场由大型国企组织的民间救援,也许能在部队到来之前救出更多的人。
“张国先找到了,她已经被送往重庆的医院救治。”5月19日下午3点传来的这条消息,让叶根军放了心,但小姑娘左腿已被截肢的事实又让他难过不已。
“要是我们出发的时候,能带上几件工具就好了。”每当对人谈及此事,叶根军就流露出悔意:如果能有工具救助,那孩子就不会被压那么久,她的腿也许就保住了……
而另一个叫董霞的女孩,北川地震时和张国先一起背靠背地被掩埋在废墟下——时至今日,仍然没有半点音讯。
“我们挖了4个多小时,都能握着两个孩子的手了,可是那把椅子把两个孩子卡得死死的。想使劲把她们拉出来吧,一动她们又会惨叫。”过去的六天里,这个随时想着把产品做得更漂亮的工业设计师,却经常会忍不住思考——如何能更快捷地肢解掉一把铸有钢管的学生椅。
5月13日凌晨6点多,正是这样一把学生椅折腾了他和同事两个多小时仍然一筹莫展而被迫放弃营救的。当天下午3点,当叶带着工具再次入北川时,那个废墟已经没了孩子们的身影。“我想她们一定是被救走了,可却总也找不到她们。”叶根军找过很多北川中学幸存学生,了解到两个女生的名字,知道当时和她们一起被压的还有几个学生,知道她们正年轻是高一八班的学生……
作为一个七岁男孩的父亲,叶很懊恼自己当时的无力:如果那把椅子是木头的,如果我们有东西可以锯开椅子上的钢管,如果椅子上方没有那块预制板,如果预制板上没有那堵墙……
和叶根军一样陷入懊悔的人还有很多。5月12日晚8点,由长虹公司副总经理郭德轩带队的五百多名长虹志愿者和部分绵阳市民志愿者分三批25车次进入北川,直到13日下午4点多志愿者全部撤离,他们救出20余人,并运送出一千余名灾民。但这场长达20个小时的营救其实有机会更有效。“这是一次有挫败感的救援。”长虹新闻发言人何克思承认:这次第一时间进入北川县城、相对有组织的民间救援,如果在援救前更缜密地多思考和充分准备一下,也许能救出更多的人。
但这次与死亡赛跑的民间救助,却能让人们更全面地思考未来如何有效地组织自救,给更多的民间救援者以启示。如同很多幸存者都知晓些基本的地震知识一样。
那晚天真黑,真冷啊
24岁的熊显发是长虹器件高压公司的员工,自贡人。胖乎乎的他,在地震的时候并不太在意,“感觉就像很大的力气在抽风”。
地震带来的停电使得工厂停工,心里面空荡荡的他决定跑到总部看看领导们有什么安排。晚上7点钟,有消息传来“北川那边地震严重”。厂里面决定立即组织人员前去援助。
公司既然组织志愿者,那就参加呗。穿着轻薄短袖的他没细想,就报名参加了第一批志愿者。
组织者给每位志愿者发了一副手套、一个长虹自己的小手电,还细心地留下每个志愿者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但更多的志愿者涌来后,这些记录就不那么完备了。
发出的第一辆车是长虹的厂车,一种每天接送工人上下班的旅游车,正常载客量是40个人——熊显发和六十多名志愿者很快就挤满了厂车。人们热心又焦急地往北川赶,随行的还有长虹医院的医生和护士,甚至还细心地带了两桶5加仑桶装水和部分药品。
车才开到永安镇,熊显发开始感觉到危险,外面道路坍塌很严重。车上保卫处的人也提醒坐在客车两边的人,用各自的手电筒照亮车外,仔细观察路况。
由于客车底盘太低,路况不好,第一批志愿者只好放弃车辆,徒步前往北川。等两个小时后他们赶到北川中学,发现第二批的志愿者已经提前赶到了。原来此后出发的救援车都是公司运送彩电的货车,底盘高车厢大装人多,比较适合山区路况。
叶根军就是第二批出发的志愿者,作为设计中心副主任的他很会活跃团队气氛。甚至还在去北川的路上组织临时团员们拉歌。这些鼓舞士气的热情歌曲,很快被地震现场的混乱降温。“没有灯光,眼前漆黑一片,就算是两个人很近距离也看不清楚。”熊显发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如此黑暗过。
运送彩电的大货车装了八十多名志愿者,甚至还有个别女性。每车志愿者都临时找了个牵头人,每十个人分为一组,小组长负责本组人员的召集。
人们很快发现,北川中学的操场上既有安全逃出来的学生,又有被抬出来的伤者和死去的人,坍塌的教室下不断传出被挤压学生的呼救声,场面非常混乱。
场地狭小,光亮不足,志愿者们决定只是部分人员进入学校援助,其他人员外面待命或者等待轮换。
熊显发被分派到待命组,他只得和工友们一起在外面等候。夜越来越深,山林的夜晚寒风彻骨,穿着夏装的人们只能抱团取暖。远处不断传来“哗哗”的山体坍塌声,大地也因为余震而随时晃动着——“那晚天真黑,真冷啊。”熊显发边说边打了个寒噤。
由于余震不断,加上对地形不熟,熊显发这一百来号人根本无从参与施救。山间的寒冷气候,使得这群志愿者没了信心,“找不到哪里是安全的”。
挖了4个小时,能握到孩子的手了
“我们只能挑最好救的人救。”长虹企划部的徐明发告诉记者,房屋受损程度和坍塌程度超出人们的想象。
很多志愿者对灾害的印象还停留在洪灾,受灾者更多的是财产损失,而这次全是外力重压下的鲜活生命。每掀起一块预制板,都可能引发一次更重的坍塌,从而砸伤被救助的人。除了勇气和爱心,人们需要更科学更周密的思考。
人们只能用手把小块的瓦砾搬走,用找来的木棍和锄头一点点撬动小块的建筑……一些在浅层被困的人很快被救走了。
在一个缝隙下,人们发现三个孩子。通过撬松两边的墙壁和弄松孩子周围的瓦砾,两个孩子很快被拉了出来,最里面的一个女孩因为被建筑物阻隔了,人们无法把她救出。半个小时后,人们只能放弃了对她的营救。
女孩哭了:“他们都出去了,叔叔救我,别把我丢下。”放弃的人很害怕这样的呼救,却只得转身离开。
叶根军和长虹的其他志愿者仔细地倾听着废墟下的声音。在他们的不远处,有孩子们的呼叫,声音很近很清晰。他们顺着声音往下挖,石头砖块被一点点挪开,可孩子们还是没有看到。
又一次余震,救灾的人赶紧四散开去。震动过后,人们又再次聚拢,继续呼喊着:“有人么?”“这里,叔叔,我们在这里。”声音还是那么清晰,人们更仔细地搜救,搬开建筑物碎块。天色慢慢开始熹微,救援的人因为紧张并没有感受到夜的寒冷。
终于看到两个女孩了,她们被卡在楼板之中——就是文章开头那幕。经过长达四个小时的挖掘,欣喜的人们以为胜利在望了。他们给孩子用矿泉水润唇,随行的医生说“过多饮水对救助不利”。他们分别握住孩子的手,鼓励她们。
可是她们被困得太复杂了。一根锯条,半个小时只把学生椅锯开了一条小口。这个让两个女孩活下来的学生椅,此刻又是女孩们的夺命椅。几个大男人一筹莫展,因为前面4个小时的努力,人们不愿轻易放弃。
叶根军试图想推送那块压住椅子的墙体,可是墙体纹丝不动。两个女孩说:“叔叔,你拉我出来嘛,我不怕痛,你使劲拉我嘛。”可当叶根军真的硬起心肠去拉,孩子们的惨叫又让他束手无策。
用遍可以找到的所有工具,在2个小时的无用救助后,叶根军决定放弃。转过身,那两双明亮而痛苦的眼睛似乎还能与他对视。
没看到厂里的人,我有些发慌
天终于亮了。人们发现周围很多山的植被都消失了,黄色的滑坡带随处可见。
熊显发和其他志愿者决定进入北川县城。他抱着一件矿泉水,没有路只得在石头上跳来跳去的。刚开始还算聚集的一个小分队,迅速被随后赶来的部分部队救助人员以及送伤员的担架、往绵阳方向去的灾民冲散了。
在县城前的一道高坡,灾民们踩出了一条小路,可是坍塌过的土壤非常松软,由于坍塌这个坡异常陡峭。熊显发决定在此扶人上下坡,并把自己带来的水分发给灾民。
一个小时后,有志愿者来叫人“长虹厂的赶快下去抬伤员,前面有个小学”。熊显发快步跑了过去,和其他同事一起去抬担架。
一场夏雨慢慢降临,雨越下越大。一个小时后成了瓢泼大雨,人们踩出的小路很快成了黄泥汤。熊显发的皮鞋无法止滑,只能一手抬着肩膀上的担架,一手摸地扶持——很快成了泥人。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上衣里灌,没法擦眼睛上的水,就只能甩甩头或觑着眼……
一个老太婆刚被放进担架,就叫了起来——原来做担架的门板太薄,中间已经断开了。“这个担架不行。”熊显发只得另外去找个门板,另一个更结实的担架做好了,可是重量又太沉了。
上坡下坡,上河下河——雨一直下个不停,熊显发开始觉得头有些发热。他很怕自己倒下,于是把随队医生发的藿香正气水拿出,一口灌下。虽然平时他会觉得这药很难闻,可这时他把身边的六瓶藿香正气水都一股脑喝下。
又运送了几趟,他已经又累又饿。可是周围的长虹人却越来越少,“没看到厂里的人,我有些发慌了”。
这时已经是13日下午的4点多钟,早已错过了原定的集合时间。熊显发走了很远都没看到熟人,他很焦急,大家都去哪里呢?路上看到半瓶喝剩下的矿泉水,他也不介意地捡起来就喝。
终于看到长虹公司的货车了,熊显发赶紧爬上车去。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和他一样晚到的人。路上还有一些往外迁移的居民,司机在他们身后按喇叭,提示他们可以上车。
附近的大山传出泥石流滑坡的轰鸣声——“我能活着出去么?”车上的人有些惶恐。“快点,快点。”熊显发和车上的人不断地催促着车下的人,并帮助他们爬上两米高的大货车。
装着灾民的卡车对面,开过来的是一列部队军车——这里即将进行管制,后面灾民的救助将由来自重庆的某部解放军来完成。 一天3000斤大米,近2万个馒头
又累又饿的熊显发并没有被他的团队所遗忘。
13日上午,叶根军与何克思等新一轮志愿者又进入北川,他们带来了食物、水、衣物。
这一次他们的装备是做好长期救援准备的,可是他们也分不清哪些是救助者,那些是被救援的人。于是,这些食物和饮水只能随机发放,谁要吃都可以拿。
还有更多的食物准备运进来。远在绵阳的长虹餐饮的师傅们正热火朝天地张罗着。
38岁的蒲开友,绵阳游仙区人,是长虹餐饮公司的师傅。他每天的工作是做米饭和蒸馒头,一天要做四千多个馒头,煮一千多斤大米的干饭。
5月12日地震的时候,他正端着一屉蒸好的馒头。强烈的晃动将他掀到墙边,他跌跌撞撞跑出厨房,发现厨房外六十多米的通道外墙已经倒塌了十多米。
“我看着一堵墙张开一条快10厘米的口子,很快又迅速合拢,感觉就像做梦一样。”蒲开友想起那条裂缝就后怕。
由于志愿者去了北川,而且还要救济灾民,停水停电停气的长虹厂职工也要吃饭,公司在13日凌晨抢通了餐饮公司的各条线路,要求做好餐饮配套准备。
作为后勤保障,蒲开友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煮米饭和蒸馒头:蒸熟一屉子约120斤大米需要耗时50分钟;蒸馒头快些,20多分钟就能蒸好,以前3个小时他能蒸出4000多个馒头。
仍有些害怕的蒲开友,还是戴着自己的摩托车头盔进了厨房:搅和热腾腾的米汤,用风扇吹凉馒头,清洗笼屉——这一天他居然蒸了三千多斤大米,两万个馒头。
虽然天天煮饭,蒲开友还是累得腰酸背痛——这是平日三倍以上的工作量。
……
13日下午4时许,这支民间的救援小分队逐步撤出了北川县境。带着一腔热情的长虹志愿者也开始深入地反思。
在此后的志愿活动中,人们看到:
长虹的志愿者都统一穿上工服,还在胳臂上扎条红丝带,或其他颜色丝带,以区分救助者和不同类别的志愿者;
在救灾中,传送物资中,他们一律站成一条直线传递,以免彼此被分散;
在各个救助点,长虹志愿者会带上标语或旗帜,让分散了的志愿者能找到聚集地;
除了药品、食物、饮水、手电筒,长虹志愿者多有一个工具箱;
在一些场合,他们会用绳索围成围栏,暂时封闭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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